2002年11月26日,随州老火车站广场上,风卷着枯叶撞在水泥栏杆上,像一串没头没脑的鼓点。
小军把背包带子在肩头勒紧了又勒紧,军绿色帆布磨得发亮,边角处还沾着点从家里带的土。他穿着新发的作训服,袖口比手长两指,冷风钻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——这动作,和去年在田埂上躲麦芒时一模一样。
他左肩挎着军绿色挎包,里面塞着娘塞的两包炒花生,油纸裹得严实,沉甸甸的。他不敢看挎包,怕一打开就看见娘在灶台边搓手的影子。
中午两点,广场上突然静了。
几个头戴大檐帽、一杠三星的军官从台阶下走上来,手里拎着一叠档案袋,纸页在风里哗哗响。人群像被磁石吸住,嗡地涌过去。小军没动,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。他攥紧挎包带子,指节发白——包里是娘塞的两包炒花生,裹着油纸,沉甸甸的。
“小军!”
一个声音劈开人潮。他一激灵,抬脚往前凑。军官翻着档案袋,纸页翻得脆响:“随州籍,小军,十八岁,武警2师。”
“到!”他吼得自己都愣住。
军官把档案袋塞进他手里,纸边刮得手心发痒。人群又散了,军官喊:“坐下!等车!”
他跌坐在水泥地上,冷气从屁股直透骨头。广场上只剩风声,和远处卖糖画老头的铜锣声。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发的胶鞋,鞋帮还沾着随州河滩的泥。娘说:“小军,这鞋能走远路。”
可他没敢问:远到哪儿?
四点整,两辆大巴轰隆隆开进广场。军官喊名字,点到的人依次上车。小军钻进车厢,挤在人堆里。车窗蒙着雾,他把脸贴上去,看随州的老槐树、砖瓦房、还有村口那口枯井——它们在车后越变越小,最后缩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。
车开到武汉,没停。
在汉口站,他们被押上绿皮火车。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铁皮座椅吱呀作响。小军挤在门边,看窗外武汉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又一盏盏暗下去。他第一次坐火车,车轮哐当哐当,像在敲打他的心。
“睡吧,新兵蛋子。”旁边一个老兵把军帽往脸上一扣。
他没睡。火车晃了二十多个小时,天光从黑透了的车窗透进来时,他看见自己手指抠着铁皮窗框,指甲缝里嵌着灰。
杭州站到了。
天刚蒙蒙亮,站台上雾气白得像没煮开的粥。军官喊:“下车!分连队!”
小军跟着人流往下跳,脚踩在铁轨上,冰凉刺骨。远处是山,青黛色的山,山脚有炊烟。
“新兵,往这边走!”
他回头,看见武汉的火车在雾里慢慢消失,像一缕没烧完的烟。
一辆东风尖头140老爷车停在路边,车门敞着,帘子拉得严实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军官吼:“上车!没座位!”
他爬上车,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铁板上。车启动时,他看见车窗外,杭州的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山脊。
车在颠簸里摇晃,他闭上眼,听见自己在想:
这路,要走多久?
这山,要翻几道?
天亮了。
车停在一座小山坳里,山脚的营房白墙黑瓦,像一张刚写好的信纸。
小军跳下车,风灌进领口,他没动。
山风里,他听见自己说:
“小军,别回头,往前看。”
——是当年班长拍他肩膀时说的话。
可这回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随州的枯井、武汉的霓虹、杭州的雾,全在身后。
他咽了口唾沫,咽下喉咙里那点咸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朝着营房,迈开了第一步。